珍惜食物,好好吃饭

珍惜食物,好好吃饭

生病了更要好好吃饭

我爷爷八十岁时,牙全不管用了;但他重吃,大鱼大肉、浓烟酽茶地过了一辈子。记得他八十六岁过世前也常嘴馋,每次母亲总细心地把乌鱼子、鲍鱼之类他最喜欢的食物做成像婴儿食物般的泥状,给爷爷办一桌「盛筵」。那是头一次我感觉到,不管多老,快乐地吃饭就是在诉说生命的欢喜。

我也看到九十六岁辞世前的奶奶,即使年迈,仍然每天慎重愉快地进行她的每一餐。奶奶六十岁后突然决定吃素,她的餐点简单,但形式异常隆重,每餐费时约一个钟头,好好吃、慢慢享受,让一旁的人不禁要怀疑,她的盘子里盛的到底是什幺山珍海味!奶奶是四十年的糖尿病患,但是食禁没有影响她好好吃饭的决心,更没有干扰过她进餐的快乐,那些陪伴着奶奶吃饭的日子里,我学到该如何在病中好好生活!

婚后,我跟每个母亲一样,照顾过孩子无数次的病急与病弱,在那些特别心急难过的分分秒秒里,我总是更费心思打理吃饭穿衣这些小事。留意屋里的光线与空气、更换床单枕套比平常勤奋用心。孩子醒着时不忘给她们一点开心的音乐,病中的用餐更是心中的一件大事。

当我在砂锅中熬一碗粥或炖一锅汤时,许多忧虑彷彿都在细心的搅动与炉火的照顾中获得了释放。病床上小小的活动餐桌,仔细铺上一块最活泼的餐垫。朴拙的砂锅、开胃菜小盘与小钵都比平常更细緻。虽然孩子们不见得都因此而胃口大开,但是累乏的脸上总会露出片刻笑容,在那柔弱的笑容里,一个母亲能得到很大的安慰。

我总觉得,生活中能有一些办家家酒的心情就能使许多异想成真,可以看到生活中的温柔与趣味。

有一次,我照顾大女儿四天不退的发烧,高烧起退之际,她汗涔涔地湿了一枕套。每当我帮她换枕套、换衣服时,孩子虽然虚弱却总会笑着说:「谢谢!好舒服!好香!」那一刻,我觉得当母亲真好,就在洗烫这些衣物里,爱可以化成行动;在每次的餵食中,担心自然地缓和许多。

第四天下午,Abby好多了,她半倚在床上和我聊天说话,我走去拉开床边的落地窗帘时,一阵雨过天晴的轻鬆涌上心头,于是回头对她说:「去沖个澡,我们走到巷口那家小店去吃块蛋糕。」孩子笑了起来问道:「为什幺?」我忍不住向前抱住她说:「因为妳已经病了四天,很需要一点鼓励,而且,妈妈也需要。」

在那天携手漫步的幸福里,孩子和我都体会出,有时病了一场也不是坏事,它让我们领悟出生活中更积极、更该珍惜的每一面;即使生病,生活也要好好过、餐餐都要好好吃。

孩子与食物

我非常喜欢听小朋友对食物的意见,我更喜欢观察小小孩吃东西时的表情。人间美味总与孩子互相知心,在他们还没有学用过多的语言来夸讚食物的美味之前,表情就是他们最真诚的意见。

培养孩子对食物开敞的心胸,等于给他们一项探索世界的基本能力。什幺都吃的孩子适应环境的能力比较好,为人也比较随和。

两个女儿不曾託给褓姆,所以断奶后增添副食品开始,我就试着让孩子不断嚐试新食物。到了五、 六岁,她们已经什幺都吃了。出门旅行时,特别觉得这种安于嚐试的生活习惯,带来许多方便与乐趣。

Pony六岁多那年,我们卜居曼谷,泰国菜以酸辣闻名,对小小孩来说的确是项挑战。虽然我不勉强她吃辣,但如果外出用餐,也不特别因为她而避开经典菜色。我会让她一点点嚐试,告诉她这道菜好在哪里、另一道菜为什幺需要放上那些新鲜香料才够味。虽然直到现在,Pony承受辣味的能力还是我们家中最差的一个,但是她也不会因为辣而需要大家来配合她的饮食。当她偶而想念「冬荫酸辣虾汤」时,我看她宁愿倒一大杯白开水在一旁备用,也不愿放弃那童年已熟知的人间美味。

孩子小的时候,我喜欢在嚐试新食物时,跟她们分享料理的常识或故事。大概是Abby一年级的时候吧!我带着她一起挑着晚餐做菜要用的九层塔,顺便就告诉她,九层塔有个好听的名字叫「金不换」,因为它太好吃了,所以有人连黄金都不肯换呢!听完故事后,Abby一边挑着九层塔,一边用十分疑惑的眼神问我:「妈妈,这些九层塔是你在市场买的吗?」我说对啊,正奇怪她为何有这种疑问时,她说:「连黄金都换不到的东西,为什幺在市场可以买得到?」我与孩子的问答与沟通,食物常常是好的媒介。

还有一次,家里即将有日本客人到访,我打算自己做菜宴请客人。八岁的Abby和五岁的Pony很兴奋,我听到她们庆幸的说:「还好我们会说一点点日文!」我听了实在好笑,心想她们一句日文都不懂,怎会有此自信。结果她们倾囊而出的单字全是料理的名称。我只好自我安慰地解释,食物名称是我对她们最好的语言启蒙教育。

我做菜前并不常谘询孩子的意见,因为我喜欢创造新口味。但是在品嚐之后,如果我决定要开口问孩子的意见,就一定会非常仔细聆听,并且把收集到的意见回应在食物的改变上,以回报她们所提供的资料。这样的沟通常常帮助我做出小小孩喜欢的菜色。

我手边有一张非常可爱的意见调查表,是一位小客人来家里做客时与我的谈话记录。她才小一,害害羞羞地躲在妈妈的怀里回答我的问题,但意见非常真诚,所以我请她一半图绘一半言传写下意见。

她因为一份我炸的鸡条而顾不得吃其他的东西,我很好奇这道菜如此得孩子的心,不知道她吃完后可有特别的想法。所以问了她几个问题。

炸鸡的皮酥不酥?有。

会不会太大块?不会。

妳觉得一餐吃几块刚刚好?两块。

需不需要配饭?不需要。

需要沾酱吗?要,要那种有萝蔔泥沾虾虾的酱。(她说的是日本料理用来沾炸物的酱,还很认真地交待我要将酱装在浅浅的碟子中。)

你觉得怎幺吃最好吃?用手抓着吃。

我喜欢她的想法,隔天马上做好沾酱再炸两条让她嚐嚐。从侧面看她用手小心翼翼地抓起鸡条、一口口咬下时,真是可爱!这一次,她不喜欢自己说的那种沾酱了。我跟Pony想起小小孩都喜欢甜味,所以赶紧从冰箱中拿出枫糖浆给她沾,她很满意地点点头,神情之严肃有如美食大赛的审查员。倒是我自己试了一下,发现她所说的那种沾酱拿来沾我的炸鸡,清爽可口,其实是很成熟的大人口味。珍惜孩子的意见总是让我有意外的收穫。

我也常常看到别的餐饮人员对我的孩子很好,那些亲切的记忆为她们与食物做了愉快美好的连结。

我曾问过两个孩子,她们自小到处为家,曾否感到要适应食物是一种困难?除了很确定地摇头之外,她们也给我一个非常好的结论。她们说,对食物开放心胸也是应该受的一种「教育」。

为孩子料理美食,当然是一件愉快的事。当我在厨房中调理三餐时,我总是想,该如何放入更多的关怀与互动、该如何让自己的料理不只照顾到孩子的身体,也照顾到她们小小的心灵。我期待饮食为她们的生活教育带出踏实的影响。

摘自《厨房之歌(增订版)》